半付关山雪

不是忘记lof就是前来嗑粮

追的文迟迟不更新就感觉自己是一个饥渴的0

哦给自己开个荤还要屏蔽不发了那张了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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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零碎碎的段子,纯自娱自乐产物,没有任何严谨考据,自己爽而已。

类似qing末minguo初设定其实还是在放飞自我,薛倾川x谢旼,承安熙和是字,必须be。

都忘了自己还有这个副业

之前的鱼

存档3

凤临不动声色地看了周子离一眼,从他手里挣开,收起剑隐晦地答:“唐掌门为了诓我给他们门派充当吉祥物送的。”
他这一百年的确做了个尽职尽责的吉祥物。
周子离知道他又装蒜,便更觉自己的猜测没有错,碧落剑和饮血剑十有八九就是一对,出自他们两派共同的前辈之手。看来他得去查查旧事了,只是那些往事早已经成了后人口中三分真七分假的传说,而且有过一段时间是众人的忌讳,后来再往下传,已经什么说法都有,无法推测出当年事件的轮廓了。
凤临不太想承认这两把剑是“一对”。
碧落浸过沉剑池的水却又不受丝毫控制,让周子离想把他的饮血剑也伸进池水搅一搅,看看是不是也可以毫发无损的拿回来。
也有可能碧落没有进过沉剑池,是有人用池水冲在剑身上,但这没有意义,周子离宁愿相信对方是想要毁掉碧落,结果碧落不肯轻易被化成沉剑池的一部分,滋养后世刀剑。
现在青云派和无涯山都搅在同一淌浑水里,周子离想袖手旁观也难,便将凤临暂时安顿在问剑别院里掌门住处的偏房,只说他是掌门的客人,凤临装模作样地问:“这不方便吧?”
实际上他在想:不方便才有鬼。而周子离在想:做腔作势的混蛋。
时隔多年,又一次睡在青云山着实叫凤临感慨万千,他前半夜根本没睡着,清醒到让他产生了几分悲戚,但他强迫自己休息,从捡到重伤的周子离开始他几乎一直没合眼,已经一天两宿了。
而他到底睡不踏实,他梦到自己从悬崖边上坠落下去,而身后那万丈深渊像是没有底似的,他一直落一直落,只记得他跌下去时一双冰冷的,含着凛冽杀意的眼睛。
是他三百年来没有摆脱过的噩梦。
凤临睡得极轻,所以身边稍有异动,他就醒了。
来人也发觉惊醒了他,于是鬼魅般伸出手,在他睁眼的同一时间掐住了他的脖子。
黑暗中,凤临仍然能清晰地看到一双冰冷的、含着凛冽杀意的眼睛。
是周子离。他面色宛如结着禁地冰窟的冰霜,内心一道殷红的痕迹,像一道伤痕,渗出血来,和他毫无温度也没有丝毫感情的眼神犹如地狱里爬出来,已被消磨掉最后一丝属于人的气息。
凤临很快喘不上气来,艰地伸出一只手按住周子离的手,他嘴唇在动,却发不出声音,但周子离看懂了。
他无声问他,你杀我一次不够,还要剥皮抽筋、挫骨扬灰,让我魂飞魄散,你才甘心么?
周子离愣了一下,眉间红痕血气弥漫。
就趁着他愣住的瞬间,凤临扒开他的手猛的坐起来,召出凤灵的同时催动真元给自己调息。
周子离手掌如刃向他劈来,凤临抬臂架住,两个人来来回回过了数招,不相上下地僵持。
“周子离,你就这么看不得我活?”凤临压低声音质问。
这回周子离是下了杀心的,和之前的试探不一样。凤临强大的真元抵不住心底藤蔓般蔓延缠绕着爬上来的痛感,几乎成灭顶之势。
黑龙与凤凰相持不下,凤临猛的调动埋在周子离体内那片凤羽,然后扣住周子离右手。周子离体内有两股力量,都是真龙之力,一半跟凤羽不死不休般抗衡,另一半……居然护着那片尾羽摆出跟另一个自己鱼死网破的姿态。
周子离面色渐渐开始苍白,再也抑制不住痛苦似的,眉间血迹泛着令人心惊的红光。
凤临没有犹豫,出手打昏周子离。周子离栽倒进他怀里,真元内耗使他虚弱到气若游丝,凤临叹了口气,觉得他眉间这血痕来的太诡异。
两次周子离想取他性命,眉心都带着这点血光,都跟平时像两个人。凤羽温柔地安抚住黑龙,凤临抱着昏迷的周子离,不禁觉得自己活该被欺骗,也活该被背叛。
人家要他死,他还不惜自损地给人疗伤。
凤临按了按自己的心口,只觉那细细的藤蔓上无端生出无数小刺,把他扎成了一个筛子,又疼得无处排解。
他把周子离抱回了房,正要离开时察觉似乎有什么人一直盯着掌门的房间。他蓦地转头,对方也意识到已被发现,飞快逃了。
凤临在周子离身边落了一个结界,暗骂自己一声犯贱,隐了身形敛去气息,无声跟了上去。
翌日清晨,周子离在青云山顶的论剑峰找到了坐在雪尚未消的树枝上望着后山方向发呆的凤临。
凤临是真的在发呆,一整宿没睡几时几刻,跟魔龙打了一架又去追了魂偶,还要起个大早坐在这里看常年不化的雪。
周子离没近他的身。他醒来时发现了结界,也发现自己身体不适。他时常如此,还记不起发生了什么,又没有大碍,但那个结界……出自凤临之手,是为了护着他。
凤临仿佛有所感应,回过头来。
周子离偷窥被抓,有点尴尬。但他觉得凤临的表情不太自然。
发生了什么事么?周子离望着他,表面不动声色。凤临的眼神极复杂,平白多了许多疏离和隐忍,像是压抑着什么在胸腔里汹涌的感情,却强作镇定不肯表露分毫。
凤临第一眼看的是周子离的眉心,那里光洁一片,没有什么红痕,然后他对上周子离的目光,平平淡淡的,也没有杀机。
“怎么了?昨晚发生了什么?”周子离问。
昨晚没什么要紧的,就是你又想杀我。凤临这样想着,只是他一想到关于此的点滴,胸口掏空了的地方就翻涌出令他难以自制的凄恻苦楚来。他想自欺欺人地粉饰太平,想回答“没什么”,却开不了口。
周子离没给他回答的时间,继续问:“是魂偶吗?”
他怎么好像什么都不记得?又是这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如同想杀人的不是他。凤临想到周子离眉间时有时无的红痕,心中讶异道,难不成周子离正常时就只是周掌门,眉心泛红的时候才是暴虐嗜杀,一定要让他死的魔龙?
曾经他见过有人的身体里住着两个人的灵魂,他们争强同一具躯壳,谁占了上风,这身体就是谁的,便会有这种判若两人的表现。因为那原本就是两个人。而虞凰给周子离查看伤势后没有这样说,这情况几乎不可能瞒得过虞凰。
或者此人受了控制,比如被人下了咒、有人操控他的神智和言行,凤临想,魔龙既成,他有寻常修士无法望其项背的修为,谁会对他下黑手而他毫无知觉?这点虞凰也没说过。
再有就是,这人疯了,单纯的得了疯病也好,为了什么而走火入魔也好。但这和他眉间血迹有什么关系?凤临想不通,难不成周子离都是装的?也不像,周子离清醒时没有那道诡异血痕带来的“魔头”的气息。
凤临看着他,好半天没有说话。
周子离又叫了他一声:“凤先生?”
“周掌门。”他面色淡然,敛去了所有神色,就像关门上锁,封住了他所有爱恨,平静地看着来人,“昨夜里有人在你房外盯了许久,周掌门大概睡得还不错?”
周子离将其理解为:你好歹也是魔龙,青云派掌门,有人趁夜窥视都发现不了,还能踏踏实实睡觉,你的修为是摆设吗?
“托你的福。”周子离淡淡哼了一声,也不知谁的结界截断了他入睡后对外界的感应。
“那个不是魂偶,是个人,跑得太快,我没追到。”凤临没太计较,真计较起来他自己是一定解释不清的。
“怎么连个凡人都能从凤先生手底下逃走?”周子离斤斤计较地回敬了他一句。
凤临有点无奈。他说,“人外有人,怎么不能?何况那若只是普通凡人修士,为何有冥界之力,控制得了魂偶?我还很好奇,他守在你房前做什么?”
这好像不是怀疑他的意思。周子离大概是魔头做惯了,一有点风吹草动人们都会往他头上推,他也下意识这样感觉,但凤临似乎一直都没这个意思,除了嘴贱,就是坦然客观地跟他陈述事实和自己的想法。
他的思维不听他控制地拐了个弯,十分幼稚地想,他是不是还应该受宠若惊一下?随即周子离扯回思绪,暗骂自己一句:无聊。
“昨天那个叫小九的也说,没人发觉有什么异常,依我看来贵派的异常可不止一星半点。”周子离继续“坦然客观”,“周掌门,倘若那人是贵派弟子呢?或者什么有身份的师尊、长老、护法?”
“马上就是蓬莱问仙的时候了吧,聚在蓬莱片的皆非寻常修士,如果吞噬他们的魂魄,应该比凡人的更为诱人。各大门派都会派遣数一数二的修士,再携二三天资高但修为不深的弟子前去学艺,青云派也不例外。顺着你这个思路,魂偶会不会混在其中?”周子离说,“他能从凤凰手中逃脱两次,如果我们把这些看作试探,他就会得知,冥界法术克制我,只要他想逃,你也抓不到他。”
一百年一次的蓬莱之聚……凤临道:“他会冒这个险么?”他原以为魂偶的目的在于凡人,寻仇或是成全自己的野心、贪欲、邪念,但若真有谁得到了这种力量,会满足于凡人的魂魄,而对着这些个修士毫不动心么?
人一旦知道太多,就容易自满,产生些不切实际的想法。而一旦得到太多,贪婪就会变成一个永远也喂不饱的怪兽,总有一天会妄想吞下天地。
所以修士多在海岛高山深谷,远离尘世,修仙的第一课,都是清心凝神,学着静下来,在生而为人的欲念中沉淀下来,排除杂念,打坐,入定……任谁都无法吞下天地,也没有所谓长生不老,世间皆有轮回。
而冥界是与轮回同生同在的。
“魂偶把青云和无涯搅在一起,可平时你我门派各自在各自山中互不相干,就算是弟子下山除妖不巧遇见了,顶多也只是打一架,就算伤了人出了人命,咱们之间的仇也不差这一笔两笔。但蓬莱问仙不一样,那时候不仅是门中德高望重的前辈和同辈里最出类拔萃的弟子,还有其他门派。如果想要作妖,花样可就多了。”周子离不怀好意的笑了笑,作妖他比较在行,毕竟他也曾把人界搅出大祸,看到这种能放开手脚搞事情的机会,就有些……唯恐天下不乱的看热闹心态。
他一百来岁的时候还会为了门派之事愤愤不平,心中怨怼,四处寻仇,到现在他大多数时候是懒得折腾,吃当年恶名的老本,已经很久没搞幺蛾子了。
周掌门,你说什么呢?凤临想,这不差一两笔人命,这是人话吗?凤先生难得没有装模作样,不加丝毫修饰地露出鄙夷的表情。
周子离可能是不受待见习惯了,不过一般人还是畏惧他,不敢在他面前表现出对大魔头的厌恶,难得有凤临这种不怕他的,他觉得有点有趣,又挺新鲜,反而回了个笑脸,换了个委婉的说法:“蓬莱问仙的确是迅速破坏青云无涯表面忍让和谐的绝好机会,还可以把其他大门派搅进来,事情一旦闹大,魂偶还愁无法续命吗?吸食这些修士之魂,足够他活成王八精了。”
凤临:“哟,够活一万年呢。”
他这句附和太没诚意了,面无表情不说,语气也很平板,周子离知道这名门正派的凤先生仍然介意自己全然不在乎礼法也不敬畏生死,把人命看得极轻,差点哄上一句“以后我不这么说了就是”,又觉得自己吃饱了撑的:他们也刚刚认识没几天,大部分时间还在互相试探揣测,说这话就过于亲密了。
魔龙一生至此从来独来独往,孑然一身,没和谁交过心,更没和谁有过任何一点亲密的联系。他没有朋友,甚至没有亲信,孤身一人走了三百多年,既觉得没必要,也习惯了。他不喜欢别人接近他,也吝于给予别人丝毫,他隐隐觉得,此生仅有的那点温情,都跟他三百年前模糊不清的记忆一起,埋在黑龙觉醒前的梦境里了。
唯一跟他朝夕相伴不离不弃的饮血剑,也是迟早要随着掌门之位代代传承下去的,都不是他的。
凤临自然没那么大本事去读他的想法,终于舍得从树枝上下来,轻飘飘落在雪地里,道,“这回蓬莱盛会,我若想去便能去得,倒是周掌门,想来不方便露面。”
周子离淡淡哼了一声,对此十分不屑:“若我便要去,谁又能拦得住我?”
“若真如此,想来也用不着魂偶从中作梗,周掌门自己就足以叫各门派间乱成一锅粥了。”这话的意思是,你自己本身就是个堪比魂偶的大麻烦。
周子离笑了:“那岂不正好?对于我们这种魔头而言,自然是越乱越好。”
凤临没说话,一脸淡漠地望着周子离。
周子离终于叹了口气决定哄人:“唉,我没胡说八道,我作妖总比冥界的东西作妖强点。凤先生,你还要在这儿看雪吗?不如下去喝杯茶。“
他没有挑明,凤临却听懂了。他们各自为了自己的门派和某些只有自己知道的原因暂时上了同一条船,虽然不可靠得很也的确是暂时的同盟,倘若魔龙现身,人们的注意力都在魔龙身上,倘若魂偶想从青云无涯的旧怨上做文章,魔龙就把浑水搅得更乱些。魂偶什么都做得出来,但周子离还是有分寸的,可也正因为魂偶无所顾忌,凤临想问周子离,你就不怕引火烧身么?
如果他在蓬莱山顶着眉间的血印子抽风又该怎么办?
当着全天下的修士,他背后还有个无涯派,魔龙要作死,他不见得护得住。
凤临垂下眼再抬起,目光已经带了笑意:“周掌门,听闻贵派有个藏剑塔,内有古书千卷,能否……”
“不能。”不等他说完,周子离斩钉截铁拒绝了他。
“万一里面有关于当年青云派一分为二的记载呢?”
“就算真的有,我看到了自然会跟你商量。”
“万一你看漏了呢?”
“不可能。”
“做个交易吧,周掌门,你带我进藏剑塔,我告诉你碧落的来历,如何?”凤临笑眯眯凑近了他。
当他是小孩吗?周子离退开一步,表情就是不为所动四个字,他已经猜的差不多了,去藏剑塔翻翻书想来也能找到答案。周子离是想一口回绝的,但话到嘴边不听使唤地变成了:“成交。”
凤临自发朝藏剑塔走去,也不需要周掌门带路,熟悉的像在自家门派,雪地上连个脚印都没留。他边走边说,“青云派有位前辈,一辈子只铸了三把剑,藏锋,碧落,轻安,用的是当时三个人的名字。人们都说,轻安前辈将来是要做掌门的,碧落姑娘就是未来掌门夫人。”
“很俗套的故事,最后碧落藏锋在一起了。”周子离评价道。
“没有,碧落离开青云山了。”凤临没有因他的打断露出什么不快,继续讲故事,“藏锋贪心不足,又总比轻安差那么一点,什么都被压过一头,就连喜欢的姑娘都跟他更亲密一点,后来走火入魔了。具体发生了什么谁也说不清,我只知道那时候天下大乱,妖界、冥界、魔界趁机而起,人间如地狱。最后是一位上仙出面,轻安经其提点,降伏魔剑藏锋。”
“往往跑到人界兴风作浪的都不是什么魔君妖王,都是些杂碎,仙尊不把他们放在眼里,魔剑被锁在禁地冰窟中,这才太平下来。”
周子离“啧”了一声,摸了摸下巴,“我现在觉得我也不是多么罪无可恕,比起这位我还差得太远,实在担不起魔龙二字。”
“……”凤临确认此人已经无可救药,懒得理他,“他罪孽深重,碧落想保住他,轻安想除掉他,两个人决裂了,碧落下了青云山,自立门派。”
“什么意思?碧落跟轻安所谓神仙眷侣是人们想错了,其实碧落意属藏锋,而那傻子到死也不知道?”这也太狗血了。周子离以为他们门派分家是多么大的事,结果只是三个年轻人的爱恨情仇,为什么不能像别人家门派一样,两种不同的修炼理念合不来,相争到决裂?“所以饮血剑的前身是轻安剑?”
“不是,轻安剑被藏锋一招斩断丢进沉剑池了。”凤临微笑,“你那把就是当年的魔剑,剑上亡魂无数,杀孽太重,染成了一把黑剑。”
绕来绕去,饮血剑和碧落剑终究是一对。周子离下一秒就意识到自己抓错了重点,问道:“那他们三人最后怎样?”
“碧落被轻安逼得亲手杀了藏锋,成立无涯派,与青云派势不两立,”凤临说,“藏锋拖着最后一口气跳了沉剑池,轻安做了掌门,将藏锋剑据为己有,还改了名字,他死前抹去了关于此事的相关记载,不准任何人提起。而这也是碧落不愿触及的旧事,无涯之内也无人敢问,当年的人都不在了,这事也无人再记得。”
周子离想到自己还一本正经给凤临讲沉剑池之奇,恨不得掐死当时的自己。凤临可比他懂多了,就在那儿给他装蒜呢,他提半个字都多余。
“既然这些旧事连记载都没有,凤先生又是从何得知?”
“我师父告诉我的。”凤临把坦诚演了个十成十,“他经历过,修为高,活得比较久,但他向来隐居,从不出来踏足世事,这些事就当哄小孩儿睡觉的故事给虞凰讲过。”
说话间已经走到藏剑塔门口,塔门秘锁的解法只有掌门人知道,周子离却不去开锁了:“假如你师父的睡前故事就是当年的真相,你这么了解,来藏剑塔做什么?”
“我不是为了那些久远的真相。”凤临说,“三百年前,云乾上无涯山,过了五十六道山门,断腿而返。三百年前,青云派也曾危在旦夕,听闻藏剑塔建成之日起,便有专人记录诸事,藏书于塔中。三百年前我还小,只晓得风雨飘摇中真龙出世,保全了青云派,我想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
若放在两百年前,周子离在事件结束后第一个要解决的就是凤临,这时候就该盘算着怎么动手了,但他没有。因为凤临的思路跟他很像,这种人适合做知己,而他不需要朋友,于是这种人就成了潜在的敌人,了解他会如何反应,如何思考,有心之人就能利用这点威胁到他。
也不知是他上年纪反而没心气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周子离没有这样想,最起码他不觉得凤临危险。
鬼使神差地,周子离把无涯派的凤长老放进了自己家的藏剑塔。
凤临倒也没有胡乱翻看,找到三百年前的记载,没什么挑剔地席地而坐,读了起来。周子离拿着另一本,开始走神。
狗血的故事一向为人津津乐道,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轻安掌门一定知道碧落心属藏锋,可他也不是什么君子,偏要逼碧落亲手斩妖除魔,还要把人家的剑据为己有,他以为这样就能和碧落凑成一对了么?简直蠢得可以。倘若真相如此,碧落浸过沉剑池水却安然无恙,也解释得通。所以凤临当时那句“凤凰属火”也是随口胡扯,而他居然还信了!
这样说来,他的饮血剑应该也不畏惧沉剑池,毕竟是藏锋啊……周子离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凤先生,那铸剑人是谁?轻安还是藏锋?”
“自然是藏锋。”凤临有些意外他突然问了这么一个细枝末节的问题,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想也是。轻安必定心胸狭隘,铸不来这等好剑。藏锋后来走火入魔,但此前,起码在铸剑时,应是个胸怀洒落、如光风霁月的年轻人,为何偏偏走了这么一条路?而且这两人的名字,也是讽刺。轻安绝不可能心极明净、轻乐安稳,魔剑绝不可能藏锋于世,他是出鞘的利剑,带着杀意,搅动腥风血雨。
而碧落……真的还在天上么?与挚友反目成仇,亲手杀了所爱之人,再高的心性,怕是都要跌入尘埃了。
倘若真相如此,凤临的师父必为隐士高人,他望尘莫及,那这位高人是故事中的谁?
罢了,也许有一天他就会发现,这个故事也是凤临随口编出来的,想这些其实没有什么用。
周子离心不在焉地扫过一页纸,说的大约是掌门人变得极其多疑,疑心夫人,猜忌往日挚友,不信任任何人。
“凤先生。”
“嗯?”凤临回过头来,周子离正靠在柱子上垂眼看他。
“你有没有觉得这些记载里少了点什么?”周子离问。
凤临不答反问:“何以见得?”
“关于一个人,你看,就是这个‘掌门人的挚友’,这一卷里提到过,掌门在几个候选人里是不受重视的,身边有个一直支持他的朋友,这朋友到掌门死前二十多年都还在,而掌门人在任两百年,几乎从没有提到过这个朋友。”周子离觉得没必要,仍然解释道,“这样的朋友,按青云山的传统,应该很有身份,就算他本人一心清修,也会冠一个真人、师尊的名号。那两百年里却并没有记载这么一位‘真人’。”
凤临扬了扬眉,惊讶道:“还有这种事?周掌门那时候也出生了吧,你不记得?”
周子离摇了摇头:“小时候的事我都记不清了。”
“既然你记不清,也有可能这个人真的从没有存在过。”凤临抬起手,周子离拿着的书卷自动落进了他手里,他简单翻看了几页,发现这本讲的是当时掌门人的生平。他对那位前辈没多大好感,便放在一边,施了个法让他先前看的那本飘到周子离面前,翻开到某一页,“你们青云派不是向来不组织选拔新弟子么?无涯山招贤纳士三十年一次,其他门派时间也各不相同,只有青云派是看‘眼缘’,若有弟子大师下山看到好苗子,人家也愿意,就带上山来拜师学艺,莫非是我记错了?这一年为何允许凡人在腊月初七到青云山接受筛选?”
周子离浏览一遍,觉得自己记忆的问题还是有点碍事的。他只记得他黑龙觉醒也是那年冬天,他那个跟他没什么感情的爹死了,青云山险些横尸遍野,他也是那年冬天继任掌门之位。也都是些零零散散的片段,有些甚至只是他脑子里有这么一件事,具体怎样,他就一个字都说不上来了。
“那个腊月发生了不少事。”凤临说,“那个腊月青云山经历了一场浩劫,掌门惨死,独子力挽狂澜,当之无愧的成了下一任掌门人,魔龙临世。而且巧得很,无涯山也在招收新弟子,云乾就在其中。”那个腊月……凤临无论如何都不愿回忆,曾经有个不懂掩饰伪装,单纯到让他觉得愚蠢的少年,怀抱着他还没说出口的话,死在了青云山后深不见底的山涧。
死的人太多了,甚至无人在意那个少年。
“云乾?”周子离微微一惊,是什么阴谋能酝酿三百年,之前没能血洗青云山,三百年后又要卷土重来么?
“假如……云乾的腿不是在试炼中断的,而是另有隐情呢?比如,他知道了什么事,或者他参与了什么事,”凤临说,“然后他慌忙逃下无涯山,回到轸川做个客栈老板,不再过问修仙之事。”
周子离听出了点其他的意思,凤临一直坚持这是青云无涯之间的事。
凤临皱着眉站在一旁,仿佛在两相权衡着什么,好半天方道:“我得回无涯山一趟。”
“哦。”周子离不觉得这点事还得向他禀报,他又不是凤临家掌门,管不着凤临去哪儿。
但凤临却像他家长老似的,嘱咐道,“魂偶尚在青云山,先前又曾在你房外窥视,你的伤……”凤临发觉自己实在是说太多了,简洁地结束了谈话,“周掌门多加小心,你我蓬莱山上再见。”
说完,凤临身形一晃,就不见了。
周子离面无表情望着空了的地面沉默许久,方才憋出一声“啧”,甩甩袖子飞身上了藏剑塔顶层,那里存着一些残卷,关于青云与无涯的前尘过往。
凤临说走就走了,他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就像刮过了一阵风,没什么不同。

继续摸鱼

虞凰摔门出了她哥的房间,正打算回房休息,眼角余光瞥到有人匆忙躲进了拐角,拐角连着另一侧的走廊,虞凰想也未想地追了过去,走廊里空无一人。

奇怪。她嘀咕了一声,觉得是自己过于紧绷了,她哥在房间周围落了结界,道行低微之人是听不到什么墙角也看不到里面情景的,若要做到不惊动凤临而进入结界,少说也是名门里师尊长老一辈的人物,不见得会亲自做偷听偷窥之事了。

她转身回房,还是觉得不放心,那回廊通向下楼去后院的楼梯,听说云掌柜一家就住后院东侧的小楼。虞凰从里面关了房门,隐去身形,从窗户翻出去,直奔后院。

虞凰跟着一个小侍女走到了大少爷云东来的房间,云少爷又跑出门去跟狐朋狗友鬼混,房内没人。虞凰犹豫了一下,没有进去,站在外面细致观察了一圈,心道她这个哥哥虽然有时候像失心疯,但办起事来从不出岔子。云少爷的房间有问题。

待那侍女打扫了房间出来,虞凰又跟着她走了走,大致认了下路和房间,回去找凤临。

凤临这厮,居然在大堂跟老仇人一起喝茶听故事。说书人翻来覆去讲的一直都是三百年前云乾老爷登无涯山之事,当着凤临的面,面不改色继续胡说八道,凤临还要跟着人群一起鼓掌叫好。虞凰觉得她就不该念她哥半点好,不值。

虞凰将自己所见简单同凤临说了,凤临十分敷衍地点了点头,虞凰怒道:“他房中有冥界的东西,这么重要的事你能不能认真一点?”

凤临:“说一遍我就知道了不用再重复,你哥还没聋呢。我昨天夜里去看过了,不是魂偶,但我没近他的身,怕离他太近会被察觉。”

“你昨夜里去过?我以为你一整夜都……”虞凰忽然闭了嘴。她以为凤临坐在床头,看了周子离一整夜。

凤临扬了扬眉,明知故问道:“你以为我怎么样?”但他没想真的把自己妹妹气出内伤,赔了个笑脸,“方才云大少爷被招呼走了,说要去画舫听曲儿,咱们也去。”

“好,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不走?”

周子离笑的高深莫测,觉得这话哥哥对妹妹讲不合适,主动接过话头说:“姑娘,画舫上的曲儿,自然是夜里听的。”

虞凰这才懂了,脸上微微泛红。周子离体贴凤临拉不下脸,殊不知这货根本没打算在妹妹面前要脸,凤临眯了眯眼感慨一声,“既有丝竹在耳,更需佳人在怀,你年纪也不小了,这点道理怎么还是不懂?”

若不是实在不方便动手,虞凰的巴掌一定会落在她哥脸上。

周子离觉得他们两个大男人带个看起来十八九岁的姑娘听曲儿不太合适,虞凰忽然觉得这魔龙虽然不是东西,但比她哥还是收敛点点,不像她哥,让她蒙上面纱装侍女,整个镇子都知道他们是无涯派的兄妹修士,这让她怎么装?

周子离觉得虞凰下一秒就要跟亲哥哥动手了,忙在旁边打圆场:“你哥开玩笑的,别当真。”

虞凰索性赌气不跟凤临说话。

少爷们在另一艘船上,热热闹闹,丝竹管弦声飘到江心凤临三人耳中,凤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周子离已经开口:“这曲调有问题,你听琵琶声。”

看似这曲子以琵琶为主,其实三把琵琶中的一把跟整体旋律的节奏略有不同,凡人本就没有他们敏感,饮酒之后听来都是一样的琵琶声,但他们能清晰分辨出,那把有问题的琵琶声音要尖锐一些,宛如混杂了什么的尖叫声,听的人不太舒服。

是冥界摄魂音的一种,级别也算不上高,但对付凡人足够了。

凤临略一点头,凭空从袖中摸出他的洞箫,走到船头盘腿坐下,箫声呜咽,不动声色地打乱了摄魂音的节奏。

夜色掩映里,两种曲调在目不可见的地方拼杀,虞凰觉得自己听到了兵刃相接清脆又刺耳的声音,她下意识看向周子离,后者望着凤临的背影出了神,目光映着明灭的烛火和晃动的水波,竟然是迷离又朦胧的。

周子离在凤临的箫声中听见了自己三百多年的孤寂和寸草不生的荒凉。他为何会有这样深的悲戚?

忽然,对面画舫烛火一闪,陷入黑暗,女子的惊恐尖叫和男人的慌张呼喊在桌案倒塌琉璃粉碎的声音里乱成一团。一女子衣衫不整披头散发,破船顶而出,她面色惨白如纸,五指张开化为利爪朝凤临而来。

凤临依旧在吹箫。

虞凰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身边黑影一动,一直凝视着凤临的周子离身形快如鬼魅,一晃即到那女人面前,抬手捏碎了她的喉咙,然后丢垃圾一样把她甩到船上,虞凰的脚边。

女人迅速干瘪衰老下去,成了一具满脸皱纹头发稀疏花白的尸体。虞凰飞快看了一眼,对凤临道:“是具空壳子,她的魂魄早已经被吃了!”

箫声未停,周子离凭空站在水面上,闪身上了画舫,擒住了见形势不对,准备趁乱逃走的云东来。

可他还是高估了自己的状况,他伤的很重,云东来背心渗出来的黑色丝线竟然能将他困在其中挣脱不了,周子离感受到了那种魂魄被硬生生扯出身体,从骨肉血液里撕开剥离的疼痛。

他的灵体尚未恢复,召唤出来定要大伤元气,可他甚至没力气拔他的饮血剑。

这是周子离第一次见到凤临出剑。周子离也不知道为什么自身难保之时会有这么清晰一个念头,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凤临,他今晚穿了月白衫子又罩一层纱袍,他的剑映着月色水光和他的衣裳更是白如一片冰雪,青云山顶终年不化的雪。

凤临神色冰冷,剑上照出他的双眼,又折射着寒光落入周子离眼中。

长剑斩断困住他的黑线,银光一闪,没入云东来的身体。

周子离当即呕出一口血来,脚下一软,又被凤临的左手稳稳抱住。

“云东来”发出一声尖锐的,绝非人类的叫声,伤口一滴血都未留,一团黑影从他头顶浮起欲逃,凤临身后红光腾起,凝成一片流光溢彩的凤羽,洞穿那团黑雾。

凤羽落地,他收剑,“云东来”猛的颤抖一下,化为了一块巴掌大的人形木板。

“哥!”虞凰忽然撑开一束白光,要把两艘船笼罩起来,却不及那凤羽穿透的黑雾,张牙舞爪般变幻起来,直接吞没了凤临和周子离。虞凰只抓到一根幻化出来的羽毛,和地上被剑刺了个洞的木牌。

周子离觉得这一晚上实在太丢人了,他好歹也是魔龙,虽然不是自称的,就算受了伤,也输得太轻易了些,还要别人来救。救他的人还是死对头无涯派的人。

于是他有气无力地靠在凤临身上开口道:“恩人,现在我欠你两条命,实在是还不起了,不如还是以身相许吧。”

凤临被他那一口血吓得不轻,顾不上听他信口胡说,冷着脸色调动安放进周子离体内那一支凤鸟尾羽,不动声色地替人疗伤。

灵体上被动了手脚,周子离不可能迟钝到现在才发觉,他醒来就觉得有异,可那东西从他冷了三百年的心脏蕴起叫人贪恋的温度来,温柔而包容地护着他,他也就没有表现出什么。现在那团温暖的东西又在细心调理他的内伤。

周子离忍不住看了凤临一眼,对方从“云东来”现身就是一副冻住了似的表情,他未看出端倪,只借着那团温暖调息片刻,推开凤临站了起来。

他刚动时凤临皱了皱眉,动作里有几分要把他往自己怀里按不准他动的意味。但凤临很快恢复了从容和平静,四下环顾一圈,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四周皆是混沌的阵法之中,一时半会儿也出不去,反而静下心来,转头看向周子离:“周掌门方才不是还要以身相许么?”

周子离微微惊讶:“你打算让我在这儿许?”

“那先欠着。”凤临大度的把这一页揭了过去,又问,“你的伤怎么样?还能走路吗?”

其实他知道伤的有多重,也就是装模作样的问一声,周子离点头说没事,凤临才继续说:“你的伤在魂魄和灵体上,看你这样子还是陈年旧伤反复发作,也难怪抵不过冥界的手段。”

冥界是死后轮回转世之处,也是魂魄流连不舍的忘却前尘时的容身之所,冥界尽是游魂鬼魅,他的魂魄受伤,撑不住冥界专门针对人魂下手的招式也是自然。周子离听懂了这句隐晦的安抚,没多感动,反而警觉起来:“你怎么知道?”

“救你时虞凰查过你的伤。”凤临回答。

虞凰精通各种疗伤治病的手段,但在动起手来没多大优势,周子离见到虞凰第一眼就探了她的底,这个解释也的确合情合理。

“凤先生准备怎么破阵?”

“破阵不急,等你再调息好些。”凤临回答,”这阵法恐怕也是冥界的手段,你的伤不处理,充其量是个拖油瓶。”

说完,凤临不怎么讲究的席地而坐,闭目养起神来。

周子离想,拖油瓶就拖油瓶了,他不信这只凤凰护不住他。他完全没有理由也没有道理的相信凤临一定不会丢下他不管,更不会害他。

四下里安静下来,周子离也坐在旁边运功调息,这才分出些心思梳理他是怎么上了凤临的贼船。周子离对自己十分坦诚地想,凤临身上有种很吸引他的气质,就像那杯“雨生”酒,没来由地让他觉得熟悉;凤临的力量纯粹而强大,绝不在他之下,他还想吃下凤临的灵体,杀了凤临,把他的修为融进自己的灵体里。

魔龙简单粗暴地将两种感觉混在一次得出一个“他就是想夺取凤临的修为”的结论,周子离身上属于“人”的那部分思维又挣扎着从漩涡里伸出一只手,试图让魔龙相信不是这样的。

凤临待周子离调息完毕,掸掸袖子,仙风道骨地站在那儿,说,“走吧,耽搁太久,虞凰要担心的。”

说是走,其实就是随便挑一个方向朝前走,凤临是迎着维持阵法的那股力量的源头走的,周子离没什么异议地跟着,他心里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越走越确定凤临此人绝对有问题,默念了一个咒语,试图潜入凤临的神识,窥探他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结果他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是凤临有所察觉把他挡开,而是一个结界,但凡有谁想窥视他的内心想法,稍不留神就会误入结界,那里面什么都没有,裹着一团软绵绵的雾,听不见凤临一丝一毫的想法。

也不知凤临有没有发觉。

就这一天一夜的观察,周子离认为,凤临这人浑身上下明晃晃写着两个字,一个是假,另一个是装。不管他是站是坐,只要他在,就要摆出一副春风和煦的谦谦君子形象,只要他不开口说话——因为跟他交流才会明白,这人心里明镜似的偏偏要装傻,胡说八道连眼都不带眨一下的,十句话里九句是胡扯。而当凤临安静下来找路,不再挂着温和的微笑,反常地沉默时,周子离方觉得,或许凤临本身就是这样的,冷淡而沉默。

他们一路上都没有遇到什么阻拦,而且两个人修为都是顶尖,脚程很快,走了许久,那股强大力量的源头似乎转了几个弯,周子离就觉得不太对了。

仿佛他们一直在绕着什么转圈。

“你在找什么?”周子离问。

“阵眼。”凤临简洁回答道,“它在躲我们。”

周子离点头表示同意,只听正经了没多久的凤先生轻飘飘甩来一句,“周掌门不愧为魔龙,凡人见你如洪水猛兽,修士恨不能除之而后快,怎么连个阵眼都要躲你。”

周子离想,凤凰再好看也是只鸟,鸟嘴里怎么可能说得出人话。

凤临叹了口气,又说,“我有种不太好的感觉,找到阵眼就毁了它,出去之后恐怕有个惊喜在等着。周掌门,你还行不行,走得动吗?走不动我背你,这速度太慢了。”

周子离懒得跟这只毛长得花里胡哨拔干净了不如鸡的鸟计较,脚底一飘,人已经追了出去,把凤临丢在后面。

凤临低低笑了一声,不紧不慢跟上。

冥界的阵法与修士不同,凤临记得师父提过一二,但师父一来明显不愿多说,二来觉得他们遇不上冥界的东西,三来他自己看来凡人知道的太多在大部分情况下是没什么好处的。于是凤临凭着自己那一知半解,抽出长剑向天上一抛,长剑垂直浮在空中,周子离也拔了饮血剑同他配合,两把剑一前一后将所有混沌黑雾的源头锁在了中间。

周子离还以为从容淡定了一路的凤先生有什么好主意,谁知道这人居然要和这玩意硬磕。周子离拦也拦不住,光是在那股动荡他魂魄的力量源头前稳住剑就够他受了,根本分不出太多心神给凤临。

他只看到凤临腾空而起,身后凭空飞出一只比他人还要大的凤凰,张开双翅,仰天长鸣一声。

是凤临的“灵体”。

鸣声方落,但见凤凰飞起,化作一道金光,震得两把剑一同发出低吟,刺穿了那团黑影,然后金光大盛,周子离下意识闭上了眼。

快得几乎叫人反应不过来。

金光淡下去之后,周子离睁开眼,捡起落在地面上的饮血剑,转身寻找凤临。

天尚黑着,凭周子离不需要光也能在黑夜里看清,他们走到了一座巨大的冰窟深处,凤临手里抓着什么东西,血腥味呛得他嗓子眼里发腻。

谁的血?凤临受伤了?

周子离微微皱眉,走过去问:“怎么回事?”

凤临手中是一个布偶娃娃,破破烂烂的,脸上的表情极度诡异。凤临盯着娃娃看了许久,掀起眼皮看了周子离一眼:”我有个想法,周掌门有没有兴趣听?”

“你说。”

“一开始我以为魂偶是云东来,但他多半是个替死鬼,背后的人把他一缕残魂附在那块冥界而来的人形木牌上,碰到我的剑,才显了原形。”凤临说完,扬起手中的破布娃娃,“这个也是一样,但比云东来的人形木牌高级一点,只为了把你我引到此处。”

周子离接过娃娃看了看,发觉娃娃心口破了个洞,尚有未干涸的血往下滴。不是凤临的血。周子离接道,“你的意思是,把吸来的魂魄注入这个娃娃的身体,这布娃娃就相当于媒介,”他顿了顿,觉得凤临的眼神里就差写上欲言又止这四个字了,“怎么,有什么问题?”

“周掌门,你就没觉得这地方有些眼熟么?”

周子离四下看了看,这地方除了冰就是冰,他们应该是在冰窟底部,无光无风,只剩下冷,和他们交谈时响起的回音。他确信自己没来过这个地方,便答道:“没有,这是什么地方?”

凤临眼中迅速滑过了什么情绪,周子离没有捉到,而凤临很快恢复了平静,甚至挑起了点微笑,声调平板地说:”青云后山禁地,周掌门居然不知?”

青云山禁地?周子离知道这么个地方,但他确实没来过。他不好奇禁地里面有什么,没来由的不想去看,不想靠近,他甚至从未踏足后山。此时不是他猜测禁地的时候,因为他一瞬间就明白了凤临的意思,嗤笑一声,“哦,也对。”

凤临扬了扬眉。

“我莫名其妙重伤在轸川,刚巧魂偶就在轸川。青云无涯不和已久,我这么一个魔头却愿意跟着无涯派凤先生查魂偶之事,又是我出手失利,才会被卷进冥界阵法。”周子离说的慢条斯理,微笑里有点讥诮,“破阵之后,偏偏又在青云山。无涯派可是几百年名门正派,定不会与冥界勾联做这等残害百姓之事。何况我魂魄损伤,说不定就需要摄取旁人魂魄才能恢复,怎么看都是我的嫌疑最大,是不是,凤先生?”

凤临一时无言。他胸腔里忽然涌起一股悲凉,无处排解似的肆意冲撞,他想,我至今念着旧事,三百年心绪难平,入你眼入你耳到就只是阴谋与猜忌,利用与提防么?但他又觉得,周子离想的也没错,实在太可疑了,何况周子离看起来真的什么都记不起来,就算记得,周子离又岂是他这样会为此自苦困顿之人。

凤临面沉如水,沉吟一下点头称是:“嗯,你说的有道理。”

周子离直觉他这反应不对劲,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便勾起一个暧昧不明的微笑想把这种感觉压下去:“既然我嫌疑这么大,凤先生不打算替天行道,先收了我么?”

“不打算。”凤临拿回布偶娃娃,淡淡道,“你还没以身相许呢。”

待他们出了冰窟,外面天色蒙蒙亮,周子离看到了熟悉的建筑,和远看过很多次却始终没有亲自来过的后山,他身后就是禁地那块上了不知道多少重咒锁的石碑,惊奇道:“还真是后山禁地,原来掌门不受禁制,可以自由出入的么。”

凤临没理他,因为他走神了。

青云山山顶有三百年不化的冰,后山也如雪山一般,放眼过去白茫茫一片,凤临记得原本不是这样的。

记忆里的后山有四季更迭,算来现在正是春季,这儿应是嫩绿的草绵延着报春,有树,有花,有流水,有鸟虫。凤临朝东边望去,那儿应该有一座断桥,一颗歪脖子古树,古树后有一间简陋破旧的茅草屋。但现在四处覆盖着冰雪,已经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他又看回周子离,漫不经心问了一句:“继掌门之位三百年,你都不曾来看过么。”

周子离莫名其妙:“这鬼地方除了冰就是雪,有什么值得我来看的?”

凤临答:“也是。”然后就不出声了。

周子离想:怎么凤临好像比他自己还要熟悉自家后山和禁地?转念又想,这无涯派的人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而凤临就只是故地重游,心里有点感慨而已。

这时一直被他抓在手中的布偶娃娃忽然在一片天寒地冻里发起烫来,凤临并不惧火,掌心蓦地蹿出一团火苗,顺着布偶娃娃的“血”烧了起来。

布偶娃娃猛烈挣扎,终于挣脱了束缚,裹着火逃向青云派的高楼。

周子离一开始被凤临手里握着一簇烈火的模样骇了一下,随即心道,凤凰属火,我受伤受到脑子里了么,担心他干什么。

凤临召唤出他的长剑,一路跟着布偶娃娃追去,他自己反而踏踏实实现在原地,周子离皱眉:“凤先生放任自己的剑在我青云派乱跑,不太合适吧?”

是觉得他趁机探查什么东西么?凤临笑了笑,没有说话。也没什么可探的,该知道不该知道的,可能他比有些青云弟子还清楚。

周子离抱臂靠在禁地石碑上,笑说:“方才凤先生说我可疑,那凤先生自己呢?”

“我怎么样?”凤临把视线从布偶娃娃消失的地方收回来,平静而坦然地望着周子离。

“凤先生认得禁地,认得后山,似乎对青云派甚是了解,那这一切,能不能理解为,唐不归安排的一出好戏?凤先生明面上是下山查魂偶,实则刺探青云山——唐不归不是三百年前就像灭我门派吗?”

“有道理。”凤临颇为赞同的点了点头,“我得回去问问姓唐的,是不是又摆了我一道。”

周子离想,他也是没见过哪个比凤临更能装的了!

“不过,”凤临语调一转,忍不住嘴贱道,“周掌门觉得我太熟悉青云,自己却没这么了解无涯,直接来问就是,带你上山也不是不可以……”

周子离直觉这鸟嘴里吐不出什么象牙来,果然,凤临慢悠悠走到他面前,微笑:“只是,前头不肯以身相许,这会儿又着急跟我回山,周掌门,你欲迎还拒啊。”

周掌门此刻体会到了虞凰恨不得亲自动手抽她哥的心情。

他正要反击,凤临神色一凛,皱眉飞快说道,“剑的感应断了。”

方才他一直留意着自己剑的踪迹,发觉布偶娃娃像是找什么东西似的在青云派里四处转圈,就在刚刚,他感应不到剑的位置了。

凤临匆忙留了句“跟我来”,身形飘忽,飞快到了剑消失前最后的位置。

周子离跟过来,发现居然就在青云弟子练功的洗剑台。

几个穿着青云弟子服饰的青年人乱作一团,见到掌门慌慌张张跑过来,行了个礼:“掌门,小九在沉剑池边发现了一把无涯派的剑!”

周子离含义不明地看了凤临一眼。

凤临面色如常地回看他。

小九把剑双手呈上来,剑身上刻“碧落”二字,旁边小字“无涯”,正是凤临那一把。

小九还着急地向掌门道:“定是有无涯派的人潜入了,掌门,要不要派人去查?”

查什么查?“潜入的无涯派的人”正大大方方站在他旁边,甚至不着急拿回自己的剑,周子离绕过这些问题,捕捉到了重点:“沉剑池旁除了这把剑,还有什么?”

小九想了想,答:“只有一把剑!”

没有布偶娃娃。

周子离说,“你们去问问,捡到这把剑之前,有谁见过它,又有谁看到什么不寻常的现象,或者奇怪的人。”他从小九手中接过碧落,挥挥手让他们散了,“快去。”

他把剑丢给一直没吭声的凤临,简洁地道:“去沉剑池。”

凤临接过剑便笑了,施法将碧落收起,跟了过去。

沉剑池离洗剑台不远,只隔着试剑阁,周子离带着凤临走上沉剑池上的折桥,道,“没有冥界那股子鬼味,你的剑不是一直跟着那布娃娃吗?”

“那布娃娃没到过沉剑池,在我能感应到的时候。”凤临想了想,说,“布娃娃也许是找到了它要找的人,那个人收走了娃娃,切断了碧落跟我的感应,然后把碧落‘遗落’在此,等人发现。”

“就算有人看到一把剑追着被火烧着的布娃娃,也可以推给无涯派,倒也解释得通。”周子离忽然没头没尾地提起,“凤先生可知此处为何叫沉剑池?”

其实凤临知道,但他还是作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不知。”

“剑沉下去,就捞不上来了,会一直沉到湖底,三天三夜就会被腐蚀融化,溶进池水成为它的一部分。”周子离说,“池水同着后山冰雪,煅剑淬火时,舀了池水浸上去,才有了青云派长剑的寒意。凤先生,你的剑碰过沉剑池的水。”

“但碧落没有被这池水当开胃菜吃掉,反而原封不动地送回了岸边。”凤临把话接完,抽出碧落仔细看了看,除了沉剑池水洗出来的逼人寒气之外,碧落没有丝毫变化,他试着运功挥剑,也没有哪里异常。凤临摸了摸下巴,问,“会不会跟凤凰属火有关?”

三昧真火,沉剑池一口吞不下,还会灼伤自己,这才放弃。

“也许吧。”周子离细细端详他的剑,总觉得与自己那把相差不大,一黑一银,但大体剑形都差不多。

是一对么?

周子离先是惊讶,又觉得这想法也不是他脑子有问题——最初,青云无涯本就是一家。因为某些早已经不可查证的旧事,大抵是门派内乱,一半弟子分裂出去,上了跟青云山隔着一道宽而深不见底的山涧的无涯山,这才有了后来的无涯派。

饮血剑是历代掌门之剑,他体内黑龙觉醒之时饮血剑认了他做主人。

那么无涯派可能也有这么一把自己认主、世代相传的剑。

“对了,”周子离道,“要派人把你妹妹接来么?”

“不用,”凤临微笑,“我叫她带着云东来的人形木牌和那具女尸回无涯山了。有掌门护着,总比她在山下跟着我安全。”

他是什么时候联系了虞凰?周子离完全没有察觉到。

凤临接着说,“她不在也好,省得有人对着我管东管西。”

周子离觉得这才是凤临的真实想法。

“先不说你的剑,凤先生,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是云东来?”周子离望着沉剑池,想到他们那两把很可能同根同源还是一对的剑,突然想到了什么。

但是凤临并没有什么反应,平淡解释道,“对,云东来没什么本事,资质平平,只是个寻常凡人。但他说过,他祖上又个叫云乾的,曾经登过无涯山。”

果然。

“现在青云无涯都牵扯在里面,凤先生有什么想法吗?要么是你我门派间的事,要么是有人利用两派不和已久,想要做点什么。我更倾向于后者。”周子离一把握住凤临持剑的手,举起那把长剑,问,“凤先生,你这剑怎么来的?”


随手摸一条鱼存个档

 雨生坊是个小酒馆,平日里都是热热闹闹的,大堂里头极显眼一张圆桌,一群年轻小伙子聚成一圈,吃饭喝酒嚷嚷,生怕别人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似的。
角落里一张方桌坐了两个客人,一壶酒一小碟花生米嗑了有半个来时辰。小二忍不住去问:“二位客官,这酒可还够?要不要添几盘下酒菜?”
客人浅笑吟吟还没答复,圆桌传来一声:“笑话!我可是要去无涯山的,才不去什么青云派!”
震的小二耳朵有点发麻。
客人饶有兴致地听着,打量了一圈那小青年,朝对面姑娘说:“你猜他能找到无涯山吗?”
白衣姑娘摇了摇头:“我猜他走不满半月,当无涯派的天下第一是白叫的么。”
小二慌了:“二位可低声些,这几位可都是咱们这儿大户人家的子弟,这话叫他们听见怕是要不好收场!”

“哦,”男子拉长了调子点点头,恍然大悟道,“懂了,娇生惯养的纨绔。”

那边还在继续:“你懂什么!每个修士都有一个‘灵体’,看起来就是寻常动物,只有天资极佳又潜心修炼,可修成神仙长生不老的人,才配有龙凤之灵,你们顶多就是些猪猪狗狗,还妄想得龙凤之灵?”

“嗬,赵哥真是下了功夫的,我们哪知道这些,赵哥可定要修出真龙,飞升成仙之后可得记得带我们风光风光!”

“赵哥,你真要去那什么……无涯山?”

“废话!你赵哥说过的话,有那一件没真做成的?”

“听说无涯山路途遥远,那些修士还给咱们凡人设了一百零八道关卡磨砺,能走到山门的都是有‘慧根’之人,过了山门又设八十一难关,我祖上便是在五十六关折返,回咱们这儿做了点小生意。据说他两条腿都断了,是教人抬回来的!赵哥,你能行吗?”

“你眼长着是摆设吗?看看咱们赵哥,气度非凡,一看将来就是修仙问道的高人啊,赵哥能不行吗?”

姑娘终于听不下去了:“哥,咱能走了么?他们太吵了。”

“不急不急,难得出来一遭,你让我好好乐呵乐呵。”男子摆了摆手,继续听。然后他看到小二还没走,又道:“再来一碟花生米,炒完记得在白糖里头滚一圈,甜。”

小二:“……”

今儿可真是什么奇葩客人都遇见了。

方才有个穿了一身黑衣的男人过来打了一壶他家自酿的“雨生”酒,男人的随从神神叨叨,扯着一个七八岁的女娃娃不依不饶叫女娃娃去青云山修炼。中午来了那一桌少爷,叫唤着去无涯派,还有那桌看热闹的怪人,小二见的人太多了,直觉就不是什么省油的灯,生怕他们跟那些少爷打起来……今天是什么日子?

今日梨花方开,窗外飘着迷迷蒙蒙的雨丝,江南早春最是动人,怎么就遇上这群人?

第二碟花生米刚送上来,那男人刚夹了一颗放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嚼,忽然刮了一阵妖风。

就跟有个什么妖魔鬼怪在他们小镇子里乱窜似的,地面仿佛都在跟着震颤。天一下子阴沉起来,细雨成了瓢泼大雨,噼里啪啦卷落了刚开的梨花,真就像是妖魔临世。

小二吓得腿哆嗦到站不起来。

不是被妖风吓得,是被他店里那客人吓得。

那两个人坐的位置挨窗,窗户门早被妖风撞烂了,他们店里现在是四面漏风,寻常客人都各自躲藏,桌椅倒了一地,酒旗和小二也不知谁抖得更像筛子,偏偏那两个客人依旧踏踏实实坐在那儿,头发丝儿都没给吹动一根。

他们不动,桌椅不动,男人还慢条斯理斟了杯酒抿了一口,动作依旧从容优雅,然后夹起一颗花生米,吃了。

姑娘也不害怕,她白纱蒙面,又穿一身白色,虽然露出的眉眼美若天仙,但此时没一个人觉得她是神仙,都觉得她是妖怪。

她一把夺过她哥的筷子,又瞪他一眼,埋怨:“早说让你赶紧走,你说这都什么事儿?”

她哥这才从容不迫地站起来,这时刚好一片梨花从窗户吹进来,飘飘忽忽落在他肩头,他拈下那片花瓣,对着窗外温雅一笑:“阁下既然来了,何不肯现身一叙?这儿的酒传世百年,我请你喝。”

回答他的是一阵暴风,直接卷碎了墙,木块、尘砾,偏偏没有一样能近的了他的身,都被透明屏障挡在外面。只有一把泛着血光的长剑,刺破屏障,抵在他的喉咙前一寸,停了。

小二看呆了,让他更震惊的是持剑人的脸,分明就是那个打了酒离开的黑衣男人,眉心还多了一道血滴般的红痕!

风停了,雨也停了,天色依旧昏暗,街上开满的梨花扑簌簌的落,落在那四个人周围:在酒馆闲坐的兄妹二人,黑衣男子,和他那个上了点年纪的随从。

姑娘广袖一卷便挥开了长剑,她怒瞪着来人,斥道:“贵派的作风就是如此么?”

“虞凰。”男子轻轻叫了声她的名字,虞凰更急了:“哥!”

凤临上前一步,把妹妹挡在身后,望着黑衣人,依旧是一副翩翩公子的和煦微笑,问:“阁下这是何意?”

黑衣人声冷如冰,一双眼像那出鞘的剑,他答:“杀你。”

凤临笑意深了深,继续问:“阁下与我何怨何仇,为何要取我性命?”

黑衣人面色未变,却不答了。

“想来阁下也不知为何。”凤临轻而易举地下了结论,“你杀不了我。”

“为何?”

“因为你不知道为什么要杀。你心中不够坚定,下手也不够决绝狠辣。就算你我全力而战,便如龙凤对峙,谁又说的准输赢呢?”凤临伸出手,掌心接过一片梨花瓣,兀自低头笑了起来,喃喃自语似的又说道,“但我知道,我会输。”

黑衣人冷冷站在那儿,冰雕似的没有表情,没有动作,就只是看着他。

凤临一松手,梨花瓣跟先前他从肩上摘的那片连在了一起,凭空长出一朵盛开的花,轻飘飘吹到了黑衣人面前,黑衣人下意识接了,一晃神的功夫,再抬头已不见凤临兄妹。

只留下空气里一句“待你想清楚为何一定要取我性命,我们再战不迟。”然后凤临似乎是笑了,又道:“谢谢你的酒。”

小二目瞪口呆看着后厨里飘来一个酒壶,晃晃悠悠往天上浮,然后消失不见,才反应过来后面这句是对他说的。

那黑衣人又愣愣站了片刻,一挥手的功夫,被他毁了的房屋草树又飞快复原,天色也渐渐放晴。他看着酒壶,摸了摸自己腰间,他挂在那儿的酒壶不见了。随从见状忙又摸出一个空酒壶递给小二,催促道:“快再给我家主子打一壶酒来!”

小二忙不迭去了。

送走黑衣煞星,他才脱力似的瘫坐在门边,一口气还没吐完,觉得衣袋里不太对劲。他摸出来一看,是个绣了只凤凰的荷包,里头一打银票,附一手书,那字也是仙风道骨,写着:给店家添了麻烦,请各位吃些好酒好菜,就当赔个不是。

小二用他仅剩的那点清醒想,这不是黑衣煞星干得出来的,一看就是那个喝酒就花生米还看人热闹的男人留的!

那群纨绔也缓过神来了,这回他们不敢再大声嚷嚷,凑在一起小声嘀咕,小二在旁边擦桌子时听了几句,说的是,“赵哥赵哥,你看见那把剑没有?天下清修门派,使剑的,都有谁?”

“谁?不知道,别卖关子,你快说!”

“无涯派!”

“什么无涯派,是青云派!”

“青云派?那不是和赵哥要去的无涯派不对付几百年了?坏了,他不会听见赵哥选了无涯,日后报复吧?”

“慢着慢着,听我说,我家祖上那老爷子上无涯山时,青云派遇上大乱,天灾赶上人祸,有人前来寻仇,青云派险些灭门。最后关头,老掌门那一直没什么出息的儿子突然修出了灵体,竟是条黑龙!青云山就这么让他守住了,可人们都说,那是魔龙,要为害人间,这几百年来没少兴风作浪,你们方才看到没有,那把黑剑就是魔龙的饮血剑!”

小二腿一软险些一头栽倒:他就是给老板打工谋个生计,凡人一个,别说不想修仙了,连出格事都不敢做,为什么要让他遇上这些?还魔龙?

那魔龙正在镇外山顶负手俯瞰绕城的咏江。

江上烟雨蒙成了一层薄雾,有男子倚坐小舟之中,吹一支洞箫,和着江水声、细雨声、鸟鸣声,渺渺其怀,如泣如诉。

他隔得远,但那些声音听在他耳中,就如同吹箫人在船头,而他在船尾。

吹箫的正是凤临。

虞凰脸色不太好,颇有些学着魔龙在江上卷阵妖风的架势,她哥仿佛完全没看到,自顾自谪仙似的在那儿吹箫。入眼青山春水,优柔烟雨,江上一叶舟,舟上人清隽出尘,好似天人。

“哥。”虞凰忍无可忍夺了她哥的箫,洞箫一脱离凤临的手便自动消失不见,虞凰在他旁边坐下,“别玩了,咱们下山可还有正事呢。”

“正事?什么正事?不归兄没嘱咐我有正事,他只说让我下山吃喝玩乐,轻快轻快。”他妹妹哪儿都好,就是急脾气,凤临开始装傻,“他给你派了任务?那你自己去,我还想继续游山玩水。”

虞凰:“……”她可以把山头听墙角的仇家找来一剑捅了她哥吗?

凤临瞥了她一眼,不动声色。他知道那人在,拍了拍妹妹肩头,说,“行了,也不急这几天的。就在这镇上了,你当我就是贪那几口酒才听那群纨绔胡说吗?”

虞凰刚想感慨她哥还是有救的,就听她哥叹了口气,惆怅道:“这事为什么算在我头上?我一介凡人,管不了冥界之事,要不咱们把师父请来吧,这事还得是师父来。”

虞凰把仇家找来的冲动更强烈了。她这哥哥跟着师父清修两百年,就学会了一层皮毛,学去了师父表面上的仙风道骨清雅无双,扒开人皮还是一肚子贼心烂肺没一处好心肠!那两百年他都干什么去了,在林间喂鱼养鸟去了吗?

他们也不怕魔龙偷听,这事跟魔龙也没什么关系,就算有关,也是魔龙不可左右的,就算那魔头起了心思,也控制不了魂偶。魂偶是冥界之物,而那人被凡人称为“魔”龙,到底也还是个人,非仙非魔,降妖尚可,奈何不了冥界。

清修可长生,却不能不老,往往没等到他们修出仙骨仙根就寿终正寝了,也有的扛不住天雷或其他痛苦折磨折了,不经有缘人点拨,很难真正脱离肉体凡胎,成仙成魔的。这道理凤临懂,虞凰也明白,而世间修士和凡人,就不见得能参透了。

其实唐掌门一开始是想请凤临降了魔龙的,只跟虞凰提了一次,谁也没跟凤临透露半个字。

那魔龙不再听了,他转头跟隐在身后不远处的随从道:“二叔,叫周采去查,他们说的冥界之事是什么,就在轸川小镇。”、

魂偶这种东西,跟女人们用针扎来扎去的娃娃差不多,大小差不多,做工就要精致得多了。

取黄泉路上花下泥土塑人,在忘川里泡上七天七夜,黄泉土,忘川水,游魂泪,彼岸花蕊,雕一个人偶,能引亡灵。于是死人可生,看似与常人无异,实则要靠活人魂魄续命。被摄魂之人最初是病,魂魄被摄走越多,病的越重,最后会变成魂偶的傀儡,成一具行尸走肉,人已经死的魂魄都没剩下了。

谁把这东西引入人界?凤临觉得头大,他一点也不喜欢麻烦,他比那群少爷纨绔多了,他只想游手好闲当个镇山镇派的吉祥物,说出去都是“我们无涯派凤长老”、“传说中的凤先生”,多好,还风风光光。

凤临上岸后觉得这事实在是烦人,被那倒霉催的魔龙一搅和,估计这镇子上的人都知道他们兄妹不是常人,他还能随意找个客栈住下吗?

最后他决定去山间找个凉亭打坐修炼,省下房钱还可以多喝壶好酒。结果他就看到山上滚下来一个人,还是老熟人。这人一身的血,面色苍白,一看就知伤的不轻,就是手中依旧死死握着一柄长剑,不肯撒手。

救?还是不救?

凤临认命似的叹了口气,弯腰扶起那人,血迹沾上了他仙气飘飘的衣衫。

“松手,把剑放下。”凤临在那人手背上拍了拍,轻声道。那人居然真的松了手,凤临把剑递给虞凰,又把人抱起来,无奈道,“走吧,回镇上,找间客栈。”

虞凰神色复杂,没应他。手中饮血剑冰凉,捂不热似的。

当天晚上,雨生坊小二听说,他店里奇怪的客人兄妹是无涯派下山除妖的修士,捡了个被妖魔上身伤得快断气的人,住进了镇子东边的云来客栈。
虞凰一大早闯进她哥的房间,就看到她哥坐在床边,一动不动灵魂出窍般望着床上那仇家出神,一副这个姿势坐了一整夜的模样。虞凰也不怕魔龙装死,直接大步上前扯住凤临,急道:“哥,你救他干什么!他几次三番要杀你,你为何还要救他?”
凤临没听见似的,脸上静的一点表情都没有,好半天才把视线转到虞凰,僵了许久的身子一松,云淡风轻摆了摆手:“你白跟师父学了两百年么?快给人疗伤。”
“他死干净才好,要救你自己去救。”虞凰觉得他哥一见这人就要发疯,人家要他死,他还要救人!
凤临叹了口气,救人之法他的确不如虞凰,不然人早醒了,也不至于昏迷一整宿,天亮了还没睁眼。
“那你替我看一眼,他怎么伤的,总行吧?不用你救。”连他都探不出来的内伤,凤临心里不踏实。
虞凰又瞪了她哥好几眼,才不清不愿上前,手掌覆在那人冰冷额头,白色柔光绕着那人身体走了一圈,又收回她掌心。虞凰一惊:“身上没有伤口,经脉也没事,他伤在魂魄和灵体。哥,会不会是……”
魂偶。
凤临心里猛地被攥紧,忙定了定神,说:“应该不是,魂偶轻易伤不了真龙。”
可若是能伤真龙的魂偶呢?凤临按了按心口,胸腔里那没出息的玩意儿跳的像他们无涯山上敲山鼓的徐猛,一旦动手就能擂得他内脏都跟着震一般,生疼。
而凤临面色变也未变,继续说,“也说不准,等他醒了再问,你再去给我带壶雨生来。他伤的不轻,得有一阵子不能作妖了,你别担心。”
虞凰知道她哥这是把她支开,想一个人待着的意思,点点头掩门出去了。
但如果她知道她哥能疯到什么程度,她是绝计不会轻易离开的。
凤临在虞凰走远后,从体内逼出一寸灵气,化成一片凤羽,从心口灌进了那人体内。是他灵体的尾羽。
就像仙有仙根仙骨,灵体对修士而言意义也相差不多,都不能轻易受伤,锥心蚀骨之痛都不及他拔一片尾羽。可只有这样才能暂时补上那人“伤在魂魄”。
凤临飞快调息,再睁眼已看不出任何端倪,这才运起真气在那人全身上下探了一圈,路过对方持剑的右手时,凤临整个人一顿。
他昨日随手捏的那朵梨花,被人握在掌心,落成了一个梨花似的浅色咒文。
不知是个什么咒。
凤临一时走神,没镇住自伤灵体之痛,掺着心脏钝痛,折磨得他险些一口血涌上来。他紧咬着牙心想,犯贱的报应来得真快,疼就疼了,还买一送一,就当是烧饼蘸着酱料吃了。
硬是强忍着一声没哼。
床上的病秧子醒来的时候,凤临端端正正坐在桌边喝酒,顺便研究他的剑。
病秧子坐起来,哑着嗓子开了口:“别动我的剑。”
他眉间红痕退了个干净,眼神清明沉静,苍白面色让他显得有些虚弱,跟昨天的喊打喊杀判若两人。
“哦,好。”凤临从善如流,捏着酒杯站起来,走到床边没骨头似的一靠,“说说吧,周子离,你怎么伤的?”
周子离,也就是青云派周掌门,人们口中那祸乱人间的魔头,披着满身青灯古佛下沉甸出来的清寂,一点也不像个走火入魔的祸害,望着凤临,坦言:“不知道,不记得了。”
凤临眉梢一挑,有点想笑:“周掌门,跟我演戏装傻就没意思了。”
“我没有装。”周子离咳了几声,继而正色道,“我跟你认识吗?”
这都是哪家的话本?昨天拿剑指着他脖子要杀人的是谁?凤临眼里讥诮一点不掩饰,刚要开口嘲讽,就又想到,他的记忆会不会和魂魄之伤有关?还有他眉心那点诡异红光,还是说那凤羽能压制他心中的暴虐嗜杀?
他辞别师父回到人界一百年了,一直躲在无涯派不肯下山,任由魔龙在人间兴风作浪。他这个所谓“唯一能与魔龙相抗”之人躲了一百年,加上清修那两百年,三百年,他现在几乎对周子离一无所知。知道的那点,也是托他人之口,还不知道掺了多少水分。从无话不谈的知己至交到如此陌生的仇敌,之间也不过是光阴而已。
凤临心里仿佛千军万马跑了一遭,表面上也不过略微迟疑,回答:“算是认识吧。同在修道路上走,谁不认识周掌门?”
周子离不动声色地放出一股真气,凤临没拦着,任由对方把他的灵体从头到尾参观个遍。周子离也没指望自己能在凤凰眼皮子底下暗渡陈仓,大大方方参观过后,微笑:“原来是无涯山凤先生。怎么,凤先生要来收了我么?”
凤临想,原来三百年就能沧海桑田,我也不过只是无涯山凤先生。
“我为何要收你?”
“唔,你们无涯山不是一贯自称惩恶扬善斩妖除魔么?我这么大一个祸乱人间的魔头杵在你面前,受伤未愈实力大减,凤先生,不打算除了我么?”周子离眼中含笑,抬着眼看靠在旁边啜了一口凉酒的凤临,轻声细语的,落入耳中,撩得凤临耳朵有点发热。
果然是个魔头,黑心脏肺杀人不眨眼就算了,还生了一副好皮囊,做起祸水来也轻车熟路游刃有余。
凤临面色淡然把酒喝完,酒壶自动飞过来给他斟满,他又喝了一口,方说:“现在杀你,趁人之危,这事儿我不干。就算你死在我手上,除了个降伏魔龙的虚名之外我还能捞到什么好处?”
他说完第一句,周子离想,此人嘴上说着仁义道德,端着正人君子的虚伪,道貌岸然。他说完第二句,周子离更确定了,所谓趁人之危果然是胡扯,此人跟自己多半是一路货色,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
周掌门完全不在乎自己把自己也骂了进去。
虞凰打了酒回来,正要上楼,听见客栈伙计叫了声“大少爷”,她跟着看过去,觉得有点眼熟。走到房门前,虞凰想起来了,那大少爷不就是昨天在酒馆说自家祖上登过无涯山的纨绔么!那凤临住进这家客栈,多半有所考量,不是看心情挑了一家最大的。
虞凰来送酒时,屋里俩人一个坐在床上,一个靠在床边,各自贴了张和善的面具,正随口聊天,都笑得她浑身发毛。
“你回来了正好。”凤临迎过来,迎接了虞凰手里的酒壶,回头对老仇人笑道,“不如我请你喝酒?”
她哥绝对疯的不轻。虞凰心想,要不要给掌门传个信,派个人来把她哥换回山上,锁起来落三道封印再五重结界,免得这疯子又跑出来在仇人面前玩火。以前她哥不肯下山,她担心得不行,现在她哥下山撒欢作死,她后悔得想给自己一巴掌,这还不如把自己关在山上呢。
凤临心情甚是愉悦地拿了酒,给周子离和自己一人倒了一杯,毫不见外地坐在床旁边:“这小酒馆自家酿的酒好喝得很,还有个不错的名字,叫雨生,周掌门尝尝?”
虞凰气得摔门走了。
周子离接过酒杯:“令妹这是怎么了?”
凤临笑得高深莫测,抿唇不语。
周子离心领神会点点头,丝毫不怕他下毒地尝了一口,称赞道:“我没想到凡人竟能酿出这等酒,这味道还有几分熟悉。”像是在哪儿喝过,周子离把记忆翻来覆去找了一遍,就和他身上莫名其妙的伤一样,想不起来了。
不记得是真的,不是他装蒜。周子离记忆上的毛病折腾了他将近两百年,不知道病根在哪儿,也不是有人在背后害他,现在他半是已经习惯半是懒得追究,反正奈何不了他,他也就放任了。
有些时候还是会困扰他一二的,比如,他觉得自己应该认识凤临。甚至不仅仅是认识,他跟凤临应该很熟悉,可他怎么想都想不起半分跟凤临有关的回忆,只记得大约一百年前,他听说无涯派多了个凤长老,跟他一样有着极为罕见的“灵体”,他提防了一阵子,对方没什么动静,别说出山了,据说那凤临最远从自己的庭院走到了门派正院石碑,给众弟子露了个脸,又转身回去闭关了。他也就不在意了。
“熟悉?”
周子离觉得自己眼花了,他竟然有种凤临眼睛亮了亮的错觉。“好像在哪儿喝过,又记不太清了。”
凤临给了他一个极其复杂的眼神,这回他是真情实意的心情复杂,心绪缠成一团一时半会理不出个线头。一口酒咽下去,凤临反而更清醒了,深感自己昏了头,自作多情得可以,也许虞凰没说错,他的确疯得不轻。
疯就疯了,大不了也入了“魔”,这人世间除了这条魔龙,还有谁能奈他何?即使是魔龙,即使是周子离……跟他也应是不相上下,谁也占不到多少便宜,周子离也不会轻易对他下手。
就像昨日,周子离来势汹汹,看似无限杀意,其实也没有下狠手。停在他喉咙前的剑不是被他逼停的,是周子离一开始就没打算一剑捅过去,甚至是算好距离停在那儿的。没想杀他,却一副不见血不罢休的狠戾架势,周子离到底要做什么?总不能就为了发场疯,他和周子离,到底是谁疯了?
“唔,周掌门,我们兄妹救你一命,我又请你喝了酒……”凤临的话说到一半,周子离眼神极其暧昧地截过话头:“凤先生想要我怎么回报?救命之恩,以身相许么?”
凤临心尖一颤。
“即便周掌门许得,我们也受不得。”凤临迅速调整好微表情,摆回他的从容不迫,慢条斯理道,“周掌门,您听说过魂偶么?”
“魂偶?冥界的邪物,自然听说过。怎么?”

“这玩意在轸川。”凤临也不遮掩,反而有几分撺掇的意思,“据说魂偶能活死人,无论活人还是亡魂,只要爱恨执念够深,就能唤回故人,借尸还魂。这等好物,周掌门不想得到么?”
“不想。”周子离眼皮一垂,盯着酒杯研究起上面纹路来,几乎有些心不在焉,“就算找到,你就会大大方方让给我么?再说,凡夫俗子目光短浅,或许会有人鬼迷心窍相信魂偶,你我都已清修几百年,对死生哪来那么大执念?自然也都明白,这东西终究是假的,害人害己罢了。人死灯灭,都是回不来的。”
说这番话时,他披在肩头的黑色衫子宛如一件破布袈裟,他不是魔龙,而是个红尘看淡的出家僧人。
凤临没有接话。
周子离话锋一转,继续说,“或者你觉得我是为了魂偶才来轸川?借魂偶之力的确可以把人间搅得天昏地暗,但我还用不着假借外力吧,凤先生。魂偶于我无用。”
“周掌门当真没有放不下的执念?”凤临面沉似水,宛如质问,“旧物、故人,少时颠簸浮沉,黑龙临世之前摇摇欲坠的青云山,三百多年啊周掌门,当真没有什么值得你心怀执念?”
周子离笑了,他望着凤临,宛如望着莫名有了些许波动的漆黑深潭,“凤先生似乎对某的旧事甚是了解。”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僧敲木鱼一下一下落在凤临心尖,生生敲出一个黑洞洞的窟窿,有什么就顺着那破洞漏了个干净。而后,这个人扫过的一地落叶香灰被风一吹,落满了他身上心上。
凤临冷了个透,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从容笑道:“周掌门唤得真龙前后之事,真真假假传了三百年,说不了解,想来也难。”
周子离知道他嘴里没一句实话,原本不甚在意,偏偏心头一抽,掌心那梨花形咒文隐隐发起热来。他有一个瞬间抽出一缕思绪想:这梨花咒是哪儿来的?
他是有执念的。周子离握了握右手,想。凤临猜的没错,他的执念在于他修得真龙之前,依稀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可对方的音容笑貌,身份姓名,他都记不清了。只是一个虚影,偶尔入他梦来让他惊醒,折磨得他辗转反侧再难入眠,看不清也抓不住,而清醒时,他只当世上原本就不存在那么一个人罢了。